华侨信息 > 正文

每一个希腊人里面,都有一个中国人

2017-03-16 15:00:47 |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 编辑:肖洪武
0
有这样一个“世家”:

爷爷是翻译家,第一个留学希腊的中国人,一生致力于把古希腊文化带到中国,翻译了古希腊文学、戏剧、哲学著作30余部,编撰了古希腊语-汉语语典。

父亲是导演,将爷爷翻译的剧本搬上舞台,在国内外掀起了一股股旋风;以中国戏曲手法诠释戏剧的独特方式,更让世界看到中西古典文明竟能够如此水乳交融;

女儿则“反其道而行之”,致力于将中国文化带到希腊,最早在希腊的大学里开设汉语课,创办了希腊第一个民间的中国文化中心,同时也是希腊政府接待中国外交访问的“御用翻译”。

这一家三代人的名字,分别叫做罗念生、罗锦鳞、罗彤。
近日,罗锦鳞执导的希腊悲剧《晚餐》正在北京人艺实验剧场进行第九轮演出。已经80高龄的他,依然坚持在每场开演前登台说戏,向中国观众讲解古希腊悲剧的艺术特色和故事背景。

与前8轮演出不同的是,如今他的身边多了一位“贴心小棉袄”——

从去年开始,女儿罗彤也回到国内发展。引进国外戏剧、帮着父亲讲课、与剧院谈合作……两人俨然是上阵父子兵。

今年元宵节那晚,我们去看《晚餐》的演出,因为担心搅了他们家人团圆,只得匆匆一叙,约好改日再行拜会。再见之日,已是暖春,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下午,听罗家父女讲述他们的温暖的故事。

罗锦鳞篇

从小抄古希腊戏剧,奖励是一根冰棍

罗锦鳞小时候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希腊。他甚至还恨过希腊,觉得它抢走了父亲的注意和时间。

虽然受到父亲的耳濡目染,还常常会帮父亲抄书,但那时年纪太小,对书里的故事也没有兴趣,只惦记着抄书的奖励——一根冰棍。

记忆里,书中的希腊人名总是特别长,怎么都记不住;希腊神话神祇太多,关系复杂,容易弄混。

“古希腊的很多戏剧都很难读进去。”他说,“我父亲为了方便读者,译著中的注解比原文还长。”

直到后来上了中央戏剧学院,罗锦鳞才开始系统学习古希腊戏剧,授课的老师就是父亲的学生。那时,他慢慢品出了一点滋味,却也并未对它格外偏爱,目光仍然频繁地投向了莎士比亚。

毕业后,罗锦鳞留校任教。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与古希腊戏剧之间,仍然没有发生什么故事——直到1985年。

“排完《俄狄浦斯王》,我爸就开始把我当宝贝了”

那一年,罗锦鳞带的一个班的学生要排演一出实习剧目,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哈姆雷特》,一是《俄狄浦斯王》。

《哈姆雷特》被演绎得太多,学生们纷纷嚷着要排《俄狄浦斯王》,父亲当然也非常支持。但是,罗锦鳞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俄狄浦斯王》的主题是不可抗拒之命运,这在当时是否合适?会不会被认为是价值观有问题?能不能获得大家的理解与认可?

一番权衡之后,他还是决定迎难而上。当时的他完全没有料到,这出戏后来竟能获得如此大的成功。

翌年,《俄狄浦斯王》正式登上舞台,成为首次在中国公演的古希腊戏剧。此剧一出,全国轰动,甚至远涉重洋,受邀到希腊德尔菲市参加国际古希腊戏剧节,罗念生还在开幕式上作了学术报告。这次“亮相”,吸引了西方世界的目光。它体现了中国艺术家对古希腊文化的深刻理解和中国对艺术的开放态度,使中国的国际形象大为改观。

一生心血,半生等待。在82岁的年龄上,终于看见自己的成果立上舞台,被那么多人认可,罗念生老爷子别提有多兴奋了。回想当年的情形,罗锦鳞开玩笑说:“我爸爸一直希望能有一个继承人,这下高兴坏了。以前他最宝贝老二,从1986年以后就开始把我当宝贝了!”

罗锦鳞是家中长子,他口中的“老二”,就是他的弟弟,也是这个艺术之家里唯一一位“理科生”。

“古希腊戏剧可供解读的角度太丰富了,关键是要找对主题”

罗锦鳞之所以敢迎难而上、“顶风作案”,是有原因的。他有自己的导演技巧。

他淡化了命运的色彩,将重点放在表现法律制定者对自身的裁决上。“俄狄浦斯王下令要严惩凶手,但查来查去,最后却发现凶手正是自己。这个时候,他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中,他是不知情的,是无意犯罪的,甚至也算是受害者,但他勇敢地承担了罪责。”

这样的俄狄浦斯王,让西方看到:中国人完全读懂了命运的真正含义,也完全明白这种抗争的勇气是人类文明中值得珍视的精神瑰宝。

从那以后,每年的古希腊戏剧节,中国的剧团都成了不可缺少的座上宾。

“古希腊戏剧可供解读的角度是非常多的,2500年前的剧作家已经对人性与社会洞察得非常彻底了。”罗锦鳞说,他每次都能从中找到一个巧妙的、最富现实意义的点。也许,这就是他的成功秘诀。

“比如《美狄亚》的故事,美狄亚为了复仇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孩子,这无论怎么表现都过于残酷,观众可能都难以接受,于是我将重点放在伊阿宋这个角色上,他为了权力抛弃妻子,这种陈世美当代也很多,很容易引起共鸣。排《安提戈涅》,我把重点放在了克瑞翁的家长专制上,正是他的自以为是导致了悲剧。这种家长作风,对家庭会产生多大的伤害?放大到一个国家,又会产生多大的危害?”

说罢,他又补充:“我自己身上也有,也要自我反省。”女儿闻言,在一旁露出会心的微笑。

反观当代戏剧,根本性的困境是好剧本太少,罕有能达到古希腊戏剧那种深度和复杂性的。

“这里头的原因很复杂,涉及资本啊社会环境啊……这些暂且不提,但更糟糕的是,现在居然有人呼吁戏剧要‘去文学性’!把我给气的!”

罗锦鳞向来和煦的语气罕见地变得激烈,连用了三个反问句,“戏剧本来就是文学的一种,如何离得开文学?那些流传千年的经典剧目,哪个没有经典的剧本做支撑?难道就凭一个导演,拍拍脑袋,就可以导出经典之作?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从这一点,你就知道当下的戏剧理论有多混乱。”

“古希腊戏剧+中国戏曲,要有1+1>2的效果”

罗锦鳞的所有戏剧,几乎都融入了中国戏曲的元素。《美狄亚》更是直接改编成了河北梆子,在国外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一次演出时,还与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罗蒂唱起了“对台戏”——他们分别在一条街对面的两家剧院同时演出,结果还是《美狄亚》获胜。当时,米兰城里到处张贴着这出戏的海报。

在《俄狄浦斯王》里,当俄狄浦斯知道一切真相之后,精神上陷入巨大的悲怆之中,罗锦鳞为此时的俄狄浦斯设计了一个中国戏曲中的“抢背”动作,一个扑跌硬摔,而且不是摔在平地上,而是头朝下摔在楼梯上,这让希腊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呼让中国演员教教他们。

在《安提戈涅》的开场,罗锦鳞精心设计了一场兄弟俩的对打,专门聘请了戏曲里的武戏教练。一到现场演出,观众掌声不绝。

而《晚餐》中,铁链的象征意味,也是来自戏曲技法。

“中国戏曲的优点是表现力特别丰富,虚拟、象征、写意等等,有一种浓缩的东方美;而古希腊戏剧的一大特点是思想深刻,庄严、肃穆,有震撼力。我一直在尝试把两者融合起来——不是简单的结合,而是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1+1大于2的效果。”

其实,罗锦鳞对戏曲的认识,也经历了一个漫长过程。

罗彤告诉我们:“我奶奶是京城著名的京剧票友,我父亲是在戏曲舞台边长大的,我是在话剧舞台边长大的,戏曲就在他的基因里。”

虽说有这样的“家学渊源”,但一开始,罗锦鳞对戏曲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

“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嘛,都觉得来自西方的话剧更时尚。后来在导演系上学的时候,一位老师跟我们说:‘在中国当导演,你不懂戏曲,是没有资格的。’他要我们都去琢磨戏曲,然后我才慢慢懂得了戏曲的了不起。”

罗彤篇

“把希腊带到中国,爷爷那一辈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我要把中国带到希腊”

我曾好奇地问罗彤:作为第三代,什么时候开始对希腊感兴趣的?是不是从小就开始学希腊语了?

她笑说并不是。

“我从小是跟着爷爷长大的,老是听他念叨希腊,听得我都开始反感希腊了。我甚至跟自己说:我以后一定不要从事跟希腊有关的任何事!”

然而,有些缘分,深藏在血脉里,是割舍不断的。

罗彤一开始是沿着父亲的足迹走的。她和父亲读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女儿的成长开始不断与父亲的轨迹产生交集。

有一次考试,她交卷交得很早,监考老师恰好是罗锦鳞的同学,就仔细看她的卷子,一边看心里一边感叹:“这文章,比她爸当年写得好多了!”忆起往事,罗锦鳞现在还忍不住直乐,夸女儿“很聪慧”。

大三那年,命运带着罗彤拐了一个弯,又接上了爷爷那条轨道——曾经授予罗念生“荣誉博士”称号的希腊帕恩特奥斯政治和科技大学,邀请她去留学。接力棒在祖孙间的传递,在希腊传为一段佳话。

不过,罗彤有自己的想法:

“把希腊带到中国,爷爷那一辈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但中国文化在希腊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推广,尤其民间交流更是奇缺,我应该把中国带到希腊。”

因此,毕业后,她留了下来。起初在雅典大学里当老师。1992年,在她的推动下,雅典大学语言学院开设了汉语课。

“刚开始特别艰难,那时候大家对中国的认识还特别遥远,中文又是一门特别难学的语言,我们顶着巨大的压力,这个系都差点被撤掉。但是在2000年左右,来的学生突然增多了。”

2001年,罗彤自己成立了“乾合文化交流中心”(InterChina Cultural Center),最初只是教汉语,慢慢扩展到功夫、书法、绘画、文艺演出……这家希腊最早的中国文化中心,如今已经是业内知名的“老字号”了。

日益兴起的“中国热”,当然跟中国的发展密切相关:

“以前问他们为什么学中文,他们说中国是一个古老的文明国家,很好奇。现在除了这种好奇和崇拜,还认为中国是一个新兴的市场,有巨大的潜力,是世界的未来,能与中国建立越密切的关系就越好。”

“当你揭开一个希腊人时,会发现里面有一个中国人”

“希腊民族对中国真的非常友好!”这些年来,罗彤对此深有感触。

希腊是西方的古老文明,中国是东方的古老文明,希腊人骨子里认为,东西方只有希腊和中国能对上话。中国与希腊,就像是两个一出生就失散了孪生姐妹,相隔万里却心心相通,互相寻找着对方,就像希腊雕塑家瓦盖里斯·瑞纳斯在他所制的“梦舟”上刻下的诗句:

母亲说:“让你们相异,是为了将来的相互寻找、相互映照;让你们相似,是为了日后的相互认出、相互拥抱。”

梦舟俯览如橄榄叶,仰视又如中国古典乐器琵琶,瓦盖里斯将它赠给中国国家大剧院,现在停放在戏剧厅外。上面刻的中文就是雕塑家请罗彤书写、再按墨迹刻出来的。

而希腊著名作家尼古拉斯·卡赞斯基甚至说:

“当你揭开一个希腊人时,会发现里面有一个中国人;当你揭开一个中国人时,会发现里面有一个希腊人。”

当年《俄狄浦斯王》在希腊上演后,希腊文化部长梅丽娜•梅尔库里也曾在一个研讨会上说:“我们应该派人去中国学习,学习他们怎样理解古希腊悲剧。”

……

20多年来,罗彤感受着、感激着希腊人的友善与关照,也努力地回应着、回报着。

有这样一则小故事:

1988年,罗念生最后一次去希腊领奖时,不幸因肠粘连急需治疗,由于他的血型特殊,希腊的医院血库里没有可匹配的类型,消息传开,200多个希腊人闻讯前来献血,最终从中找到了匹配的血型。

而罗彤在留学时,听闻一位希腊教授需要献血,她顿时想到了爷爷当年受到的帮助,于是也马上跑去献了血,把她的希腊监护人吓了一跳。

文化交流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是永远都做不完的

那么,为什么要现在回国?

罗彤说,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现在希腊的汉语教学已是遍地开花,大学里有,很多语言学校有,还有中学把它作为第二外语,咱们文化部主管的雅典中国文化中心揭牌了,孔子学院也落地了……各方力量加进来后,会比我个人的力量做得更好。”

而父母年事已高,自己多年没在他们身边尽孝,罗彤一直很愧疚。回家,成为她必然的选择。

回来之后,她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戏剧。她在中戏学的是导演专业,在希腊学的也是戏剧学。她想把这20多年对希腊文化的体会,通过戏剧传达给观众。

“当年我说,把希腊带到中国,能做的事爷爷都已经做完了。现在看来,错得厉害——时代在变,交流的需求和层次也在变,文化的交流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怎么可能做得完呢?”

罗彤本担心,希腊戏剧终究是一个冷门话题,心中已做好了受“冷遇”的准备,不料,回国还不到半年,直接参与的剧就已经有7部之多:

“广州话剧中心马上要排《俄狄浦斯王》,30年后重排,我们需要用新的视角来审视。9月份,我们还要排一部当代的希腊戏剧,是《晚餐》作者的另一部戏。上海话剧中心要排一个古希腊悲剧,请我作为剧本翻译……”

这种热闹,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也证明,爷爷的工作并没有做完。”

在别人看起来,这样一个艺术世家,大概每天就是“言必称希腊”,十分有趣。但他们平时的家庭生活,其实也和普通人一样。

罗彤说,家中长辈给她最深的影响,并不是希腊戏剧的教育,而是做人做事的态度。

“我父亲是一个踏实的人,从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我的爷爷更是如此,不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情况,战火中,‘文革’里,他始终为着一个目标孜孜以求。这种沉静的功夫,是我们这代年轻人身上最缺乏的,我们面临的诱惑太多,性格太躁。爷爷与父亲的踏实和坚守,于我而言,是最珍贵的无言之教。”

 
 

相关新闻

中国商务新闻网免责声明:

凡本网注明 “来源:XXX(非中国商务新闻网)” 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与总网取得联系。

如未与中国商务新闻网(北京总部)进行有效沟通的事宜,本网将视同为未曾联系,并不能给予答复、解决。

联系方式:

总网手机:18500026426(加微信请注明具体事宜)

总网固话:010-58360287、58360324

总网邮箱: comnews2015@126.com